2026年两会期间,提高农民养老金的呼声再次高涨。
在这场关乎亿万农村老人晚年尊严的公共讨论中,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吕德文发表了一篇题为《关于“农民养老金”讨论的八个误区》的文章,其中一段话引发巨大争议:
“所谓的‘农民养老金’虽然数额较低,但基本来自财政资金;而城镇退休职工养老金虽相对较高,却并非源于财政拨款。哪个群体‘占了国家便宜’?基本事实是清楚的。”
昨天读到,倍感愤懑。
吕教授的文章或许展示了某种“制度理性”,但这种理性脱离历史、脱离了情感、脱离了最基本的公平正义,以一段看似“理性客观”的论述,得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论。
这个论断之所以激起如此强烈的愤怒,根源在于它的选择性遗忘。
一、什么是“基本事实”?
吕教授的逻辑并不复杂:农民养老金来自财政拨款,所以是“占便宜”;城镇职工养老金来自个人和单位缴费,所以是“理所应当”。
这套“谁缴费谁受益”的市场逻辑,看似天经地义。但放在当今中国养老制度的讨论中,它刻意回避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:今天领取微薄养老金的农村老人群体,他们的一生是如何度过的?
新中国成立后的数十年里,农民通过交公粮、出义务工,并以工农产品价格“剪刀差”,支持城市工业化和国家现代化建设。
据学者严瑞珍的测算,1952年至1997年的45年间,农民以工农产品价格“剪刀差”的方式为国家工业化提供资金积累高达12641亿元,平均每年274.8亿元。
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农民在劳动力、土地和工农产品价格“剪刀差”三大方面做出的隐性贡献累计高达18.9万亿至23.9万亿元。
农民不仅用低价的粮食养活了城市,还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养活了基层政权。
2006年农业税取消之前,农民除了缴纳农业税,还要承担“三提五统”——基层政权运行、乡村办学、计划生育、军烈属优抚、民兵训练、乡村道路修建……这些费用,全部出自农民的口袋。湖北某地曾统计,农业税上表的约占农民收入的22%,未上表的可能还有30%以上。
改开后,农民工群体深度参与城市建设,城市高楼、地铁、路桥、厂房、管网、环卫、物流等城市骨架,底层繁重、高危、高强度岗位几乎由农民工承担。
而城市公共收益(教育、医疗、购房资格、户籍福利、子女公立教育、保障性住房)体系,长期与户籍深度绑定,农民工长期以来难以均等享有自己搭建的城市公共福利及公共配套。
如果说城镇职工的“视同缴费年限”是对制度转轨中“中人”历史贡献的承认——那么,农民数十年的公粮、剪刀差、三提五统,算不算“缴费”?
如果说算,他们的“个人账户”在哪里?
如果不算,那这又是一本什么样的账?
正如全国人大代表雷茂端所说:“农民交的公粮就等于交了社保。”这份长达半个世纪的奉献,是农民为这个国家缴纳的“特殊社保”。
二、城镇职工养老金是否真的“并非源于财政拨款” ?
吕教授说城镇职工养老金“并非源于财政拨款”。
据公开数据,2024年全国社保基金财政补贴收入2.69万亿,大部分进了城镇职工的池子。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基金收入7.5万亿——去掉财政补贴,早已收不抵支。
2026年中央财政安排基本养老金转移支付1.25万亿,补贴的不就是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缺口?
"并非源于财政拨款"——这1.25万亿是什么?
所谓“并非源于财政拨款”的城镇职工养老金,恰恰是财政补贴的最大受益者。而每月一两百元的农民养老金,确实来自财政——但这笔财政资金的总量,连城镇职工养老金财政补贴的零头都不到。
吕教授用“谁的钱来自财政”来定义“谁占了便宜”——如果按这个逻辑,拿了上万亿财政补贴的城镇职工养老金,才是真正的“占了国家便宜”。
三、从55元到163元,从12倍到30倍
2009年,共和国成立60周年,农民终于有了养老保险。那一年,基础养老金国家最低标准是——每人每月55元。
十七年过去了,经过连续多年的调整,2026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终于提高到163元。从55元到163元,涨了近三倍,看上去涨幅不小。
但由于基数太低,这点涨幅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2025年,全国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仅为287元,领取城乡居民养老金的1.73亿老人中,农村老人占比超过七成。
更令人揪心的是,还有约1500万农村60岁以上老人从未参保,集中在偏远欠发达地区,年过七旬仍需劳作,晚年缺乏基本保障。
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在公开场合指出:2025年城镇职工月均养老金为3498元,是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的12倍。
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养老金平均约6000元/月,与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的差距高达近30倍。
四、从“剪刀差”到“制度性遗忘”
有人说,农民有地,有生产资料,饿不死。
这话听起来熟悉又刺耳——像极了90年代制度设计时的“精打细算”:在养老金大盘并不富裕、财政资金也不充裕的情况下,“先苦一苦农民兄弟”。
这一“苦”,就是几十年。
如今,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财政总收入超过20万亿。给1.7亿农村老人每人每月增加100元,一年不过2000多亿——不到财政总收入的1%,不到出口退税(1.8万亿)的九分之一。
这笔钱,国家拿不出吗?还是说,在某些人的账本里,农民的晚年不值得计入“财政可持续性”的考量?
根据山东省成武县政府官网发布的《成武县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》,报告中明确写着:
2023年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8778人,发放养老待遇7.85亿元;
企业单位离退休人员13220人,发放养老待遇3.69亿元;
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领取人员11.94万人,发放养老待遇2.51亿元。
成武县政府的大胆公示,用真实的数据告诉我们:
机关事业单位退休8778人,养老金7452元/月;
企业单位退休13220人,养老金2326元/月;
城乡居民退休11.94万人,养老金175元/月。
由此可见,该县体制内养老金额度约占养老金总额的55.9%,而体制内退休人员仅占总退休人口的6.2%——6.2%的人享受了55.9%的资源。
五、知识分子的“理”与“良心”
白居易在一千多年前写《观刈麦》:
今我何功德,曾不事农桑。 吏禄三百石,岁晏有余粮。 念此私自愧,尽日不能忘。
一位唐代诗人,面对田里挣命的农人,尚知“私自愧”。
一千多年后,一位拿着“吏禄三百石”的大学教授,面对数亿农村老人的晚年困顿,却居高临下地抛出一句“哪个群体占了国家便宜?基本事实是清楚的”。
正如一位网友所质问的:“一个当代大学教授,知道我们来时路的人,动动脑子就知道城乡二元体制下差距的人,拿着人民的赋税吏禄三百石,岁晏有余粮,却对着远不如自己的人大放厥词。 ”
这种教授,是道德真空的“知识分子”。
这种“理性”, 是一种冷漠的、精致的,甚至是有害的理性。
八、结语
理解中国,首先要理解这个国家的来时路。
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
中国的工业化和现代化,是农民用脊梁扛出来的。没有数亿农民数十年的付出,没有剪刀差、公粮、三提五统、义务工………——就没有今天的城市高楼、高速公路、工业体系。
今天,当我们讨论“谁占了国家便宜”时,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:
一个社会,如何对待那些曾经托举它前行的人?
提高农民养老金,不是“发福利”,不是“占便宜”——它是对历史欠账的偿还,是对一代人牺牲的承认,是一个文明社会基本的良心。
正如人大代表雷茂端所说:“农民交的公粮,就等于交了社保。”
这或许在财政学的账本上不够“精确”——但在历史的账本上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