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觉得江西三农学者李昌金先生有点像鲁智深。
不是长相,是那股劲儿。鲁智深当过提辖,算是体制内的人,但他心里那杆秤从来不归衙门管,见不得弱者受欺负,该出手时就出手。在五台山出家,方丈说他"虽不守戒律,却懂得佛法真义"——戒律是给普通人守的,真有自己一套的人,用不着那些条条框框。
李昌金先生也是。宜黄县的统计局副局长干过,政协文史委主任也干过,体制内待了一辈子。但他跟别的干部不太一样——退休前退休后都一样,喜欢往农村跑,琢磨三农问题,搞调研,写文章。在别人眼里多少有点"不务正业",可他不在乎,照跑不误。他心里有股韧劲,有股正气,见不得不合理的事,见了就要说,说了就要写。那种"替弱者说话"的劲儿,跟鲁智深替金翠莲父女出头,本质上是一回事。
2001年盛夏,三农问题最尖锐的时候,他用几个月时间调查、思索,废寝忘食、数易其稿,写出了一篇七万多字的调查报告。那时候不会用电脑,没有网络,也几乎找不到任何资料。写到快完的时候,用手抓一下头发就掉下来好多根——用"殚精竭虑、呕心沥血"来形容,一点都不过分。文章写完了,他偷偷摸摸打印了十多份,分别寄往省里和中央相关部门。后来文章发表,引起巨大反响,被大量转发、被众多平面媒体采用,还编入了获中共中央党校优秀成果二等奖的著作。
鲁智深在佛门里喝酒吃肉,守的是自己的"法";李昌金在体制内"不务正业",守的也是自己的"法"。两个人都不在局外,但都不属于局里的那一套。
最近读到他写的《雷峰古寺纪行》,这感觉又冒出来了。
他本来是去南京参加南大一个关于基层治理的学术论坛——作为三农学者,这是他常做的事。返程途中在抚州下了车。动车上碰见一个东北妇女,聊了几句,说要去一座他从没听过的"雷峰古寺"。人家千里迢迢从葫芦岛坐十八个小时硬座来的,他听着觉得稀奇,到了抚州站,临时改了主意——跟着就去了。
一个学者,跟着陌生人的车去钻一座深山里的无名古寺,就有点出人意料了。可如果你知道他平时就喜佛乐道,喜欢琢磨一些有的没的,又觉得这人也干得出来。
到了地方一看,几栋简陋的房子加一栋还算壮观的大雄宝殿,一群天南海北赶来的信徒——那雷峰古寺始建于南唐时期,鼎盛时僧侣逾百人,千余年来几度兴废,日寇入侵时曾被烧毁殆尽,是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独自坚守维护了二十年,才把香火续到今天。如今这里的主持清虚法师,是远在马达加斯加弘法的悟乐禅师的弟子;而悟乐禅师创立的"悟乐交响乐团",是世界上首支全僧人交响乐团,也是建国后首支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演出的音乐僧团。一座藏在赣东山沟里的小庙,竟连着万里之外的非洲舞台和世界级的艺术殿堂。
第一次见面就抱着哭,"不是家人,胜似家人"。他一个局外人坐那儿喝茶,看着这场面,这个局外人,也为之动容。接着找了几位来这里参加禅修活动的信徒了解情况,然后走进大雄宝殿,虔诚礼拜,扫码捐了钱。
说实在的,那种相拥而泣的场面,咱们没在场的人大概很难完全同理。但你能感觉到他是真被触动了。一个搞了半辈子三农调研、写惯了政策建议的人,对着一座小庙和一屋子哭哭笑笑的人,认真地感动了一回。这画面本身就有点好玩。
最好玩的是他回头写了四千多字,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记下来。从动车上怎么搭话、山路怎么颠簸、庙里吃了碗什么面,到寺庙历史、修士来历、信徒故事,事无巨细。结尾还一本正经地给统战和宗教部门提建议,说应该引导寺庙为心理困境的人提供支持。
你说这人,是不是有点神叨叨的?
但你又不得不佩服他。退了休的人了,还保持着这种对世界的好奇心,对什么都认真,见什么都想琢磨一番。那股劲儿,跟他当年当副局长、主任时往农村跑、写调研报告,是同一股劲儿——真,不装,心里有火,眼里有光。他辞去文史委主任职务时写过一篇文章,标题叫《不忘初心、矢志前行》——三十七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,可那股替基层发声、为三农呐喊的劲儿,一点没变。
鲁智深在钱塘江边听潮信,写下"今日方知我是我"。李昌金先生大概在那座古寺的暮色里,在那碗面条的热气里,又确认了一遍:退了休,不用看人脸色了,想走就走,想写就写,想感动就感动一回——这才是自己。
所以我说,"江西鲁智深"这个称呼,早就在我脑子里了。有敬佩,也有点想笑。但敬佩是真的,想笑也是真的——一个好玩的人,一个有意思的人,一个一辈子都没被框住的人。
结语
我改了几句诗,搁在他身上,诸位看看像不像:
平生不认谄魔,只讲正气因果。
忽地悟透人间课,从此扯断虚名锁。
世人皆道循规过,初心方见我是我。
一座奇庙,一段偶遇,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又一次没被框住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