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疑问。一个技术大牛,从大厂或者名校出来,发一条推文,说要做一件听起来云山雾罩的事。

没有产品,没有客户,连团队可能都还未必凑齐,就给了一个抽象的技术愿景。估值一上来就几十亿、上百亿美元,红杉、a16z、英伟达这些顶级VC和产业资本排着队给钱。

我初看的时候觉得有点莫名其妙,看多了,再加上学AI久了,慢慢的想法就变了。这些AI Lab,说得朴素点,是一群顶尖研究者凑在一起,认准一条还没走通的前沿方向,不关心短期的产品和收入,只探索前沿技术。

这到底是创投的一种范式转变,还是泡沫极致化的表现?其实我自己也没有答案。

最近我看到,中国终于也有自己的类似的AI Lab了。

近日,前阿里通义千问技术总负责人林俊旸在X平台宣布,他在上海创办了一家新公司,叫Pragmatik Labs,中文名语用科技,简称p7k。研究方向是跨数字与物理世界的下一代智能体。

天使轮融资2.2亿美元,投后估值20亿美元,合近140亿人民币。高榕创投和红杉中国联合领投,腾讯和上海未来产业基金跟投。公司没有产品,没有营收,一成立,就是个超级独角兽。

是不是很有硅谷的味儿了。

大厂前大模型负责人,转身办起一家AI Lab,除了一个人啥也没有,就拿到20亿美元估值,我理解林俊旸值钱,但这么值钱,凭的是什么?

是林俊旸把Qwen做成全球下载量第一开源模型的履历?还是阿里最年轻P10的技术权威?还是林俊旸在千问带出过一套能跑未知范式的组织打法?

我不知道这笔钱到底值不值,这要等林俊旸的世界模型真的跑出来,才有答案。但如果不把这件事简单归结为极致泡沫化,倒是很值得聊一聊。

林俊旸1993年生,今年33岁。2019年进入阿里达摩院,2022年底通义千问立项后成为核心架构与负责人。林俊旸带队把Qwen系列做成全球下载量第一的开源模型,2025年升任阿里最年轻的P10级技术专家,2026年3月发帖告别千问,转身创业。

我愿意把Pragmatik Labs称为中国第一个独立的、由VC支持的、范式开拓型AI Lab。说精确些,是第一个不挂靠大厂和高校、成立第一天就没把产品和商业化写进目标、由独立VC为方向买单的AI Lab了。

定语有点长,但这些限定很重要。在此之前,国内不是没有AI Lab,但都不是Pragmatik Labs这种。

大厂这边,腾讯AI Lab、阿里达摩院、字节的AI实验室,资源来自母体,方向服务于母公司的产品矩阵和战略KPI。

智谱脱胎于清华KEG实验室,是高校成果转化的实体。智谱核心团队出自清华系,技术路线承袭学术谱系,早年起家靠国家项目和高校资源,后来才引入市场化融资。智谱算的账,是高校科研能力产业化的账,不是独立VC赌方向的账。

最接近的可能是Deepseek和Kimi。

现在大家都知道,梁文锋只追AGI,其余都是边角料。DeepSeek起步依靠幻方量化的自有资金支撑,本质是梁文锋个人技术趣味和信念。后续大额VC入局,更多是锦上添花。

这倒不是否认投DeepSeek投资人的风险精神,谁说DeepSeek就稳了?但我认为DeepSeek与Pragmatik Labs初始的范式不一样,并不是VC在起点就下注未知范式。

再说月之暗面。2023年成立时,ChatGPT已经验证了路线可行。这也并不是否认杨植麟的原创能力,毕竟kimi在长上下文、MoE上做出了突破,但它是在一条已经阶段性跑通的主赛道继续深挖。

VC押注月之暗面,买的既有杨植麟画的AGI的饼,也有成熟范式下顶尖团队的工程与产品兑现能力,这和直接赌新范式的逻辑并不相同,更多是传统VC投早期的逻辑。

林俊旸这次不一样。林俊旸锁定的跨数字与物理世界的智能体,没有明确的、完整产品和商业化闭环,Pragmatik Labs成立的第一天,就没有把产品化和营收写进KPI,也不可能写得进去。

在Pragmatik Labs出现之前,中国并没有这种由VC支持的、独立的、范式开拓型AI Lab。

那为什么海外现在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独立的AI Lab?这里可以把几家有代表性的摆出来,研究下背后的逻辑。

Ilya Sutskever离开OpenAI后创办的SSI,公司网站上只有一句话使命,“安全的超级智能”,不做中间产品,不追求营收。2025年SSI估值到了320亿美元,2026年英伟达又追加价值约50亿美元战略投资,是全球估值最高却没有任何商业化产品的AI实验室。

Jeff Dean刚宣布离开谷歌,拉着一批谷歌地基级的元老创办Discovery Loop,目标是用AI自动化科学发现的循环,注册成公益公司,没有任何商用产品规划。已经有不少VC投了,规模应该也不低。

离开Meta的杨立昆办了AMI Labs,直指世界模型,种子轮超过10亿美元。

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特征,无产品、无营收、长期不优先商业化,VC投的是研究方向而非商业模式。

我认为,这些VC背后的最大的逻辑,是深知在现有的创新体系里,按部就班地复刻、优化一条已经被验证的路,长不出新物种。

这跟天使、种子这些早期投资又不一样。天使投资好歹要算赛道、算团队、算回报周期,而且融资是一轮一轮来的,每一轮都要给后面的增长留出空间,这空间可能是产品进展打开的,可能是营收数据打开的,也可能干脆是产业推动打开的,没有哪家会一上来就把估值推到极致。

当然体现在那些热门项目上,就是“一次融三轮”了。

而这些独立AI Lab不一样,Pragmatik Labs还没产品,估值就一步到位,20亿美元。而投给这些实验室的钱,也没法判断回报规模和周期,赌的就是那个人的脑子加上那个方向本身。

SSI团队规模30人出头,人均估值10多亿美元,传统VC逻辑里这根本不成立。它只在一种前提下成立,就是前沿范式一旦突破回报极大,而且只有顶级研究者能判断方向。

另外,这也填补了在资本、大厂、创业公司、高校之间的真空。大厂被上市财报、营收、KPI绑着,还得应对竞争,精力有限。高校产业化链条长、工程化弱。创业公司都在忙着上市和融资呢。

其实这也是大厂的前沿探索正在外部化表现。

Jeff Dean、Ilya、杨立昆相继离开母体实验室单飞,是把最激进的探索从大厂KPI里解放出来。

克里斯坦森在《创新者的窘境》说,成熟组织会被现有客户和既定指标绑住,只在已被验证的范式里做优化,因为颠覆式创新会蚕食现有收入,所以创新往往长不出来。

比如,巅峰期约20人的DeepMind团队,曾击败数百名研究数十年的学术结构生物学家。小独立组织能啃下大建制啃不动的硬骨头,靠的正是没被既有范式和流程绑住。

最重要的,我认为还是人才和组织。

普通公司成立第一天要想的是客户是谁、产品怎么做、收入从哪来,组织是为交付服务的。而这类AI Lab既然前景是模糊的,那就更得把人找对,然后搭建一套能容忍长周期未知的组织方式。

举个例子。前几年元宇宙最热的时候,国内某大厂曾组建过一支内部的3D模型团队,那会儿内部环境相当宽松,投入以十亿计,一度也做出了不俗的成果。

但随着集团战略一转向,这条线说撤就撤了,前面烧掉的资源、攒下的能力,就这样不了了之。倒是这些人后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做出了一些今天叫得出名号的创业公司。

因此不管是大厂还是创业公司,研究者的愿景,总要被组织的摩擦力消耗掉一大块。

回到林俊旸本人,他为什么从阿里走,以及走之前和走之后千问的组织形态变化,恰好又是一个贴切的注脚。

在林俊旸被调整之前,千问团队执行的是他主导的垂直整合模式。预训练、后训练、Infra、多模态所有环节紧密协作,汇报线扁平,决策快,团队控制在几十人,每个人都是多面手,既能写代码也能调模型。

这套打法带来惊人的效率。小尺寸模型发现问题,大尺寸立刻修正,训练撞上Infra瓶颈,负责Infra的人就在旁边,当场就能调,一个bug从发现到修复往往只要半天。Qwen能在两年内从零做到全球下载量第一。

林俊旸还推动千问组建自己的Infra团队,慢慢摆脱对阿里云PAI平台的依赖,以掌控训练节奏。这既是垂直整合的自然延伸,也是后来与集团算力体系冲突的导火索。

千问团队在阿里内部是少见的纯粹。应届生占比超过七成,除赶工时刻大多没有996,也没有周报和人情世故。成员有想法甚至能直接给吴泳铭发钉钉留言,2026年组织调整之前,很长时间没有具体的商业化、ROI考核。这种宽松,是千问能持续产出底层创新的土壤。

但阿里要千问商业化,把团队从垂直整合拆成预训练、后训练、文本、多模态等多个水平分工的团队,各自独立运行、直接向上汇报。林俊旸从统筹全链条的负责人,变成只管其中一个模块。

有解读说,这是用组织确定性取代个人英雄主义,适配集团的商业化需求。他不愿做系统里的螺丝钉,发了那句“再见beloved Qwen”,离职了。

因此回到林俊旸办的这个AI Lab。顺着前面的讨论,我自己的观察是,这类实验室能不能多起来、能不能跑出来,绕不开三样东西。

一是人才的密度,不是人数,是密度,是能不能靠一个人的技术威望,聚起一支建制化的顶尖团队。

二是资本的支持,是资本愿不愿意接受长期没有产品、没有营收的状态,只为前沿探索买单。

三是宽容的创新环境,是允许一个AI Lab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只产出论文和demo,不产出收入和利润。

当然了,未来怎么样还不好说,毕竟第一条和第三条,梁文锋当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。但人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和利益,就算是DeepSeek,也得拿出一条符合绝大多数人利益的发展方式。

但终归,中国终于有自己的独立AI Lab了。这句话与其说是一个结论,不如说是一个开始。有人愿意先去想一件足够难、足够远的事,有VC愿意为这件事付出真正耐心的资本,环境也能容忍长时间没有回报“创业”,属于中国自己的前沿创新和探索生态,才会一点点长出来。